不堪欠退税重负

数千亿的欠退税正像“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在中央财政预算不可能短期内找齐的情况下，等待着苏州丝绸这样的一大批出口企业的，将是什么样的出路与命运？

出口企业“举步维艰”

“我们现在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而且是重伤。”坐在记者面的前的余志勇非常坦然地承认企业目前所处的状态。一年多前所经历的改制阵痛，在这位苏州市丝绸进出口有限公司副总经理看来似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州市丝绸进出口有限公司的前身—苏州市丝绸进出口公司曾经是“苏州市最好的外贸企业”。由于经营不善，在2001年被法院裁定破产清盘。苏州市丝绸进出口有限公司在老公司清盘后，于2001年9月重张开业。新公司的注册资本为600万元，“完全是现金，与老公司并无任何瓜葛”。按理说，这样一家企业在甩掉了“历史包袱”后，本可以“轻装上阵”，但一年多来，余志勇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 如果说改制之前，“外销员”的大量流失（从200多人减到30多人）是使苏州丝绸“元气受损”的“旧伤”的话，那么国家对于外贸企业出口退税的“滞后”则是这家企业所面临的“新伤”。 根据该公司提供的数字，从2001年9月至今，苏州丝绸累计有4000多万元应退未退税款“挂账”。

2002年，苏州丝绸的税前利润是208万元，这是把应退税款考虑在内计算出来的。而4000多万元应退税款的“挂帐”似乎已形成了企业的“潜亏”。这对于一家2002年出口额只有3000多万美元的中小企业来说，显然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中小企业举步维艰，大企业的日子也不好过。 总部位于张家港的国泰集团是江苏省外贸企业的“龙头老大”，去年进出口总额突破10亿美元，其中出口8亿美元，连续第二年居该省第一。而该企业目前被拖欠的退税款高达11亿元人民币，也是全省第一。“出口得越多，发展的越快，欠退税数额就越大，负担就越重。”总经理黄金兰很无奈。

预算不足难平缺口 出口欠退税并非仅仅让苏州丝绸这家中小企业和国泰集团这样的大企业“头痛”，在占据中国出口绝大份额的沿海地区，特别是江苏、广东、浙江、上海等出口大省（市），几乎所有的出口企业都面临同样的困惑。截止到2002年底，全国没有兑现的出口退税款已高达2300多亿元。其中仅江苏、浙江、广东三个出口大省，被拖欠的退税额就达1500多亿元。 那么出口欠退税的情况为什么会在近期集中出现呢？这一点，出口企业似乎也十分清楚，一方面是“出口增长过快”，另一方面是“国家财力紧张”。 对出口产品实行“零税率”是国际惯例。目前中国对于出口产品采取的是“先征后返”的退税政策，每年由中央财政预算中定一个“盘子”，然后分配给地方。尽管这些年中央财政的退税指标都在增加，但依然无法赶上应退税额增长的速度。据统计，1997年-2002年年度应退税额的年平均增长率为37.4%，而国家退税指标的年均增长率为17.8%。2002年中国出口突破3000亿美元，增幅达22.3%。相应的应退税额也急速增加。 据悉，2003年，中央财政安排的退税指标近1300亿元，而今年预计的应退税额达2000多亿元。即使这个指标当年全部用足，还有700多亿元的“缺口”，更不要说补足2002年以前的2300多亿元“欠账”了。照此趋势，欠退税会像“滚雪球”似地越滚越大。难怪众多出口企业的老板们发出“嗷嗷待哺”的呼声了。

负面影响凸显 “外贸企业的利润主要来源于两大块，一是出口换汇，另外就是国家出口退税带来的收入。”苏州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总经理徐钊说。“因此欠退税对于企业经营的影响相当大。” 企业应该得到的退税属于企业的资产，但国家“拖欠”了这笔钱，就变成了应收未收款，为增加流动资金，企业就需要到银行去借钱。这样一来，资产就变成了负债，一方面企业要为贷款付利息；另外，负债率就上去了，企业的财务报表就很难看，导致企业自身信用下降。 巨额欠退税的问题不仅影响了企业的正常经营，也打击了企业出口的积极性。据了解，沿海地区一些企业已经或正在考虑采取“消极出口”的措施，以摆脱欠退税重负。归结起来，主要有三种“对策”：一是控制出口，特别是那些利润率不高的单子，企业宁愿取消交易；二是多做进口。宁波一家以钢材贸易为主的企业去年一年进口了1.5亿美元，而今年前两个月不到就进口了5000万美元；三是多用进口料件。因为进料加工的增值税和关税可以保税，因此很多加工贸易企业大量采用进料加工。

这三点，恰恰与中国政府长期追求的“多出口、少进口、多用国内料件”目标逆反。而企业决策依据的是“利润最大化”原则，欠退税压力过大，就只好用“釜底抽薪”的办法来保全自身利益，消极对待政府的鼓励政策。 贷款贴息难解企业之“渴” 面对退税滞后给企业造成的资金压力，政府也不是没有应急之策。2001年，中国人民银行、外经贸部、国家税务总局三部门联合发出了关于“出口退税账户托管贷款”的通知，要求全国各大银行设立“退税专用账户”，企业只要持有税务部门和外经贸部门出具的欠退税抵押证明，就可以从银行获得贷款。等退税款一到，直接进入银行专用账户偿还贷款。这就是所谓的“退税质押贷款”。

但是，借钱是要付利息的。据了解，国泰集团由于相应的银行举贷增加的财务成本高达6000多万元，而公司去年的利润不过1.1亿多元。这笔财务费用的形成并非企业自身经营原因所致，完全由企业承担显然不尽情理。 “谁家的孩子谁家抱”。自家的出口企业出现困难，当地政府焉能坐视不顾？尽管各地政府主管部门对于如何帮助出口企业“渡过难关”讳莫如深，但记者通过多方打探，仍然窥知一二。据了解，在江苏、上海、广东、浙江等四个出口大省（市）中，除江苏外，省（市）级政府对于退税质押贷款都有贴息的政策。贴息的幅度从50%到100%不等。这种办法虽然只能救一时之急，但是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和消除企业的财务压力。 当然，贴息政策并非“普惠”全省企业。一般来讲,本级财政只负责本级企业。例如,在浙江,省财政的贴息只是针对省级外贸企业（这些企业基本上是国有）。而在没有实行贷款贴息政策的江苏，出口企业只好自己“消化”这部分费用。“这种地区政策差异很显然造成了不平等竞争。”江苏省的一家外贸企业负责人称。

企业当然也不能“躺在地方政府怀里”度日，因为贷款贴息毕竟只是应急之策。“现在让我们困惑的是，没有哪一个政府部门告诉我们说在某年某月之前把这笔欠款补上。这种不确定性已经对企业的经营构成了巨大的风险。”谈及此，余志勇显得忧心忡忡。纯外贸企业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总不能不做出口吧？而一些生产型的出口企业开始“自谋出路”。

据徐钊介绍，目前许多有自营进出口权的生产企业倾向于“放弃”自营出口权，而采取“退税买断”的办法来规避风险。按照目前平均15%的退税率，每出口1美元大约可以退1.2-1.3元人民币。1美元可以兑换8.26元人民币。如果企业自己出口，在退税及时的情况下，1美元可以有9.5元左右的人民币收入。一般生产型出口企业就以9.4元或者更低的价格把出口合同卖给外贸企业，尽管每出口1美元会损失一两角利润，但是不用承担出口退税款“滞后”风险。而对外贸企业而言，可以“轻易”取得一两角钱的“退税”利润，当然相应的欠退税风险也转到其头上。据调查，这种办法在民营出口企业中颇受认可。因为民企老板普遍希望能够加速企业资金周转，即使牺牲一点现实利益也在所不惜。 欠退税问题引高层关注 近一段时期，沿海企业的出口欠退税问题，已经引起了高层警觉。

2002年2月底至3月初，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外经部会同有关部门专家对上海、南京、苏州、杭州、宁波等5个城市企业的出口退税现状作了实地调查。据称，由多位专家用2个月时间撰写的专项调研报告将很快上呈国务院。 尽管现在还很难预测国家未来会出台什么样的出口退税政策，但综合部分企业的一些要求和建议，解决当前欠退税问题无外乎两个办法：一是降低出口退税率，缓解国家的退税压力。目前的平均退税率是15%。尽管有研究显示，这个退税率仍然偏低，不足以达到出口产品“零税率”的要求，但如果能够做到及时退税，总比欠着要好。二是针对历史欠账，国家排出一个时间表，让企业心中有数。比如有的企业提出在3年内解决欠退税问题的设想：2003年解决2002年以前及2003年上半年的退税问题，2004年解决2003年下半年及2004年1月-9月份的退税问题，从2005年起开始足额即时退税。还有的企业建议，对出口产品应该实行“不征不退”的政策，但这牵涉到整个税收体制的改变，实际操作的可行性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