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勤会计师行中国副总裁关德铨谈信用与中国会计业

48岁的关德铨是德勤会计师行里有23年从业经验的美国注册会计师，领导德勤国际在中国也已深耕了6年。期间，不论是协助财政部为中国会计行业制定国际通行的行业标准和规范，还是为上市公司做具体的资产审计，关德铨的中国团队都能让业界深刻感受到，百年德勤“厚德载物”、“天道酬勤”的致业精髓。

但面对中天勤和安然事件这样的丑闻，中国和全世界的会计师事务所面临从未有过的置疑，关德铨在接受本刊专访时认为，德勤国际应该和中国的同行们共同反省这一切。

《商务周刊》：“中天勤”事件和“安然”事件爆发后，人们发现会计行业最最致命的就是信用的缺失，这一点在目前在中国尤其明显，你能否谈谈德勤是怎样理解这两个字的？

关德铨：市场经济中，信用是一个很重要的无形资产，它决定了个人或企业是否能够得到持续性发展，对我们这个行业更是如此。

会计师和审计师这个行业是在所有者与经营者分离后才产生的。为什么？因为二者分离后，所有者不一定清楚经营的情况。尤其那些上市公司，股民不清楚公司经营者拿出的业绩是真是假，需要第三者做一个判断，增加对财务报表的可信度。会计师行就是被要求，去为投资者提供真实可靠的经营者财务报表。它卖的是就是“安心”，这是心理上的保险，也就是诚信，它是提供服务的基础。可以说审计报告上最值钱的就是那个签名，它代表着信用。做这行生意，没有了诚信，服务也就没有了价值。因此，“恪守诚信”就是这个行业立业之道、生存之本。

《商务周刊》：“恪守诚信”是不是只是针对自己的问题？

关德铨：远远超出。德勤对这四个字的明确定义是：在不同领域为我们所服务的客户及组织提供高水平的专业行为，行为举止要维护我们这个行业的声望与信誉。我们在国际上的经验是，一旦承诺，就一定要做到。承诺的对象不只是当事人，你所做的承诺还有公众利益的关系，因为提供的报告还要给企业之外的投资者，未来可能投资的股东等等。由此得到的回报，那就是自身可信度会随之越来越大，从而增加提供服务的价值。这是德勤能奠定自己百年基业的关键所在。

《商务周刊》：不论是信用还是具体实践操作，德勤的风险控制能力是非常强的，这里面有没有秘密？

关德铨：有两点是我们做事的关键，首先就是一定的专业能力。做不好的事情就不能去做，没有这个能力就不承诺。而你能做好的，则一定要做到最好。否则就是不诚信的表现。

进一步就是挑选客户。没有一定水平的客户我们是不接的，特别是那些帐目乱七八糟、假帐坏帐嫌疑很多的客户。因为，对方有没有条件在你能力允许范围内，达到你对诚信的要求和标准。虽然是服务业，没有客户无法生存，客户对我们很重要，但我们认为没有一个客户比我们的诚信更重要。多年经验看来，这种对客户的挑选还是一种切实有效的风险控制手段。

《商务周刊》：目前，中国会计行业爆发了越来越多的问题，使公众对这个行业产生了一定的不信任感，已影响到它的发展。对这些事，您怎样判断？

关德铨：多年来，德勤一直关注着中国会计师行的发展变化。目前国内会计师行内出现的信用危机，我们认为根本上讲还是中国经济转轨过程中必然会产生的问题。尤其是企业上市中，责权利不平衡时，就会产生相互的交易。

不能认为出了个“中天勤”，会计师行就都成了做假帐的。通过我们的接触发现，中国目前还是有许多很好的会计事务所，行业现状没有大家想的那样差。美国会计行业已有一百多年，还会发生安然这样的问题，中国会计师行只有十几年，处于发展阶段，不能要求过高。我们的判断是中国会计行业的成长速度是很喜人的，经历了去年的风风雨雨，不但不会抑制它的发展，相反我认为从另一方面可能还会促进它更快提高。

《商务周刊》：那么，您对您的中国同行有些什么建议？

关德铨：首先要增强行业的自律，着重正和负的激励。从发达国家的经验来看，会计师行是个具有高度的行业独立性及行业自律性的行业。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第一，严格行业职业道德规范，每个从业人员要有一套严谨的道德基准，如果有谁违反，就要从行业里除名，再也吃不了这口饭，强化行业道德监督，形成将违轨者淘汰出局的严厉机制。

还要改革会计师行的管理机制，增强其履行行业独立、自律的内在动力。目前发达国家会计师行的管理模式普遍是合伙人制，包括无限责任合伙人制和有限责任合伙人制。对于前者，如果会计师行出现舞弊事件，其所有合伙人都要以其公司及个人财产承担无限责任。情形严重者可能涉及其身家安全。对于有限责任合伙人制，发生舞弊事故，其主管合伙人也要以其身家承担无限责任，尽管其他非主管合伙人所担负的责任可能较轻。

而现在中国会计业的主要问题就是，大多数会计师行皆属有限责任合伙人制，且结构松散、约束不强，其实践行业独立、自律的动力自然会大打折扣。

《商务周刊》：国际上现在都是怎么做的？

关德铨：最重要的是在不同会计师行间实现同行审查制度，强调会计师行之间的相互监督、警戒。在发达国家，这被证明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增强行业独立、自律的方法。其次要强调国际会计师行的本地化和本地会计师行的国际化。具体对中国来讲，提高国内会计师行整体执业水平的一条有效途径，就是引入国际会计师行的经验和技术。国际会计师行通过接手本地客户，吸纳本地员工加入其员工及合伙人队伍。一方面提高了该区域会计师行的执业水平、竞争程度；另一方面也培养了人才。而且只要市场是充分竞争的，本地所也必然会主动设法引入具备国际水准的人才，以求生存和发展。通过国际会计师行的本地化和本地会计师行的国际化，这样一种双向交流，国内会计师行的总体水平可望迅速提高。这一点实现与否的关键即是“立足市场、鼓励竞争”。

《商务周刊》在这里，“鼓励竞争”有没有可能造成本地所的衰弱？

关德铨：一个健康的市场就是一个取向充分竞争的市场。只有竞争才能真正提高国内会计师行的服务质量和水平。而且竞争本身所创造的、而非任何人为安排的秩序，才是真正的会计行业秩序。但却不会出现许多人担心的国际所“通吃”本地所的情形，因为国际所同本地所本身在业务范围上目前是、将来也会是有一定分工的。这是与会计行业的发展特点相适应的。

《商务周刊》：中国政府已经把提高行业信用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您认为会计行业在信用问题上最首要解决的是什么？

关德铨：目前在信用问题上，整个中国会计行业马上要做的就是加强对外沟通，给公众一个明确而清晰的社会定位。去年发生的有关国内上市公司“假帐”问题的争论，会计师行的行业操守问题一度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然而在媒体对此类事件的评论中，普遍存在两个对会计师行的误解。一是会计师行在帮有关公司做假帐；二是会计师行未能查出并纠正假帐，因此他们实际在合谋做假帐。

这两个说法都失于偏颇。首先，会计师行做的是审计，即查帐的。公司的会计信息是由公司的会计师、而非会计师行所编制的。其次，会计师行即使用心工作，仍然难免在个别地方有所疏漏。出现这种情况当属正常(蓄意忽略重要会计信息者除外)，并不能说明会计师行在协同客户造假。以上现象说明会计师行要加强同社会公众的沟通，向他们讲明自己的社会角色是协助增加企业乃至整个社会的透明度而非相反，尽管它们有时也会出现疏漏。

我现在有个很深的感受，应该让社会各层面都能来积极参与，尤其是政府要着力营造会计行业健康发展的大环境。客观地讲，提高一个社会会计师行业的质量和执业水平决非单单这个行业本身的能力所及。国内会计师行业所暴露出的许多问题是同中国当前的政府，尤其是地方政府的职能与角色定位联系到一起的。与国有及国有控股公司的公司法人治理结构、资本市场的运作监管，都是密不可分的。如何改善中国会计师行业的大环境，政府应大有可为。

关德铨

德勤会计师行，北京主管合伙人德勤会计师行，中国副总裁美国注册会计师北京大学兼职教授中国财会资产评估人才中心高级顾问

主要资历关先生有22年以上在美洲、亚洲和东欧从事财务顾问和管理咨询的经验。在1995年进入中国之前，关先生在捷克布拉格工作三年，任咨询合伙人，致力于国有企业非国有化和重组、投资资金管理和跨国投资等业务。自1978年进入德勤以来，他曾先后在休斯顿、纽约和台北任高级审计经理和高级咨询经理。